最近的热点新闻之一,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电视剧《红楼梦》中扮演林黛玉的陈晓旭因病逝世。骤然之间,网络上下,群情涌动,七嘴八舌,人们纷纷不吝口水,滔滔不绝地倾诉着万千伤感,举国哀思,盛况空前——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仿佛都丢了魂一样。
但真正谈论陈晓旭之死的,并没有几个。人民说的是,林妹妹的死。也就是说,由陈晓旭之死人们所想谈论的,其实不是作为演员的陈晓旭的死,而是她所扮演的角色——一个虚构的并不存在的人物之死。作为演员的死只是引发人们感怀的一个契机。人们不是在哀叹陈晓旭逝世了,而是哀叹,林妹妹死了。孤标啊,傲世啊,冷月啊,花魂啊,林妹妹说的话写过的诗叹过的气哽咽过的泪,一时之间,引用纷纷——引用之程度,足以傲视当今任何一篇学术文章,无论权威与否。一时之间,满世界都在为林妹妹而哭,满世界都是至情至性的爱哥哥。满世界都试图证明,这个一夜情泛滥的时代依旧在骨子里是个纯真的年代。
熙熙攘攘的哀思面前,说老实话,我的后脑勺,有点不知措。我所能辨别的仅仅是,人们记住的是林妹妹而非陈晓旭。而陈晓旭之为陈晓旭能为人所记住就在于,她刚好扮演过一个叫林妹妹的角色。如果不是林妹妹,她将如万千死者一样,藉藉无名。是曹雪芹生产出来的人物,让陈晓旭获得永垂的可能;是虚构的角色,造就一个小人物的永恒。在演员和角色面前,谁是真正的不朽者,谁造成了这世界的失魂落魄,已经不言自喻。它印证了一点:那原本不存在的,高于存在本身;或者说,虚构高于现实。不是吗?陈晓旭的头像在网络上像货币一样流通,也仅仅是她装扮成林妹妹的形象。
这种举国哀思的文化景观,显然只是在机械复制时代才有可能。援用本雅明的“机械复制”多少还有点老套的现代意味,它充其量只是表明工业化的胜利。机械复制,最终只是批量规模化大生产,千篇一律。而这次的林妹妹的死,千红一哭万众一悲多少各各不同,至少在字面上从复制的效果来说面貌不一。它具有个性化色彩,它具有“后”的意味。因此,在后现代的意义上,准确的说,这一现象是数码复制的时代的文化奇观。它超真实,它根据虚构的人物拟像,它是电影《黑客帝国》的《红楼梦》版。它给我们所带来的启示就是,这的确是一个鲍德里亚所谓的真实的荒漠。在这个广袤的真实的荒漠当中,人们汲汲于站在高高的烟囱上叫魂:林妹妹,回来睡觉;林妹妹,回来吃饭。——千遍万遍,无人烦,无人腻,的的林妹妹的死带来的是万千一律的新奇体验。说的更明白一点,这个现实的世界实在没什么值得寄托,惟有那杜撰出来的存在,才真正给人以慰藉——贬低现实一直就是人这种动物的本能。
现今这个年代,通常有那么点名气的演员的死总会引起一场不小的精神震动,譬如张国荣,譬如邓丽君,而这次林妹妹的死,引发的精神震动甚至可以称之为真实荒漠中的灵魂突围。它是文化奇观。叹为观止的奇观。终归演员算不了什么,真正重要的是深入血脉的并不存在的角色。一个角色的死让千万人体感个体的在世孤独。因为它的无,证实我的有。因为我的空虚,只能借助子虚乌有来反抗。因为我从来就不准备,与这个世界和解。因此,林妹妹的死不能说是死,而是不朽。作为角色,她在字里行间就是永恒。作为角色,它抵抗了转瞬间即过往烟云的现代性。
关于林妹妹的死,人们罄竹而书,是将她作为一个爱情偶像而记住,还是作为一个诗人而记住,或者仅仅作为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而记住,我不得而知。如果作为第一种情况,我只能推论出一种现实:爱情已经死去,我们都还活着。如果是第二种,则情况就是我们都身临一年三百六十天。如果是最后的一种,那只表明,我们的自恋已病入膏肓——如神话中的阿喀索斯只能在倒影和回声中见证自己。
死者为大。我们在此,经验他者之死。而我在此,也只是经由一次我之外的死而试图触摸一下所谓的时代的皮肤。我触摸到了吗?我不知道。我不敢肯定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虚拟世界。我只能对死者说:林妹妹,你就放心走吧。一个宝玉出家了,千千万万个宝玉会挺身而出,把你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