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高灯在隔壁寝室出事后,在许多人心中成了禁地.据传是周六晚上没有课,隔壁俩人闲来无事,在去高灯打过电玩的归途中惨遭敲诈,所带钱财被洗劫一空.因为事发在游戏集中段,所以不便上报,只得自认倒霉.
然而我们却简单地以为发生这种事实属偶然所以不以为然.可接踵而来的事实却证明,我们错了.在一天晚课后,强子约了我和余丘到高灯切磋"拳皇".当我们分得高下走出游戏室时,忽然在背后被人叫住,回头看去.一截黝黑高挑的"烟囱"正冲我们移动过来.我陡然感到了不秒 .他拿下嘴里的烟,嘻笑着说:“兄弟们,哥们儿最近手头很紧,饭都几顿没吃了。借个钱来用用。”我在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此类事件,吓得顿时语塞。强子勉强提了几分勇气,说道:“你看我们如果有钱,早逛迪厅酒吧了,还用得着在这儿混时间吗?”
“少给老子装!有钱没钱老子搜了就清楚。”说着将烟掷到地上,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这时,黑暗中又闪出四个人影,向我们靠来、、、、、、
回忆那晚,我和强子基本没什么损失。余丘在寝室丢过一回钱,所以将钱整个儿揣在身上损失惨重。以后的两周直到放归属假,在我跟强子的接济下艰难渡日。
徐地皮(就是那靠着父亲教育局长地位混进试验班的)在知道我被敲诈后慷慨激昂地站出来表示坚决与我报仇。他之所以帮我是因为一次我在他女孩即将撒手离他而去时为其炮制了一封颇具感染力的情书,留住了那女孩。之后他就视我为知已,有事没事都跑来吹嘘他以往干群架时的光辉岁月。并叹口气说,高中管得紧,那帮哥们儿都好久没联系了,个个一挑八的好汉啊。
果真不久他就兑现了他的诺言,拉了他口中一挑八的哥们儿去放倒了那截烟囱。回来后告诉我说,原来是一吸毒犯,还没动手他就跪在地上求饶了。本以为会大干一场,谁知道准备的砍刀、钢条全没派上用场,愣没劲。简单地修理了一下,看他可怜,还扔了他十块钱,真倒霉!
之后高灯太平了一段时日,本以为那烟囱从此会销声匿迹隐退江湖,不想他集结了力量卷土重来。不幸,我们又遭了道。
一晚我们从网吧出来,走在一条偏僻的巷道上,忽然听见一种似曾相识的声音:“你们,站住!”转过头,借着微亮的路灯光,我认出了是烟囱,左右跟了帮手,正气势凶凶地冲我们而来。
我感到了危险的降临,大叫一声:“快跑!”遂拉了强子和余丘撒腿狂奔。烟囱在后面穷追不舍,疯子般狂骂:“追上,抓住他们,叫人捧老子,老子今天要报仇!”
好在学校不远,没命地冲进校门,陡然一转身,我和余丘被那一蓦吓呆了,顿感手足无措——强子因跑慢了半拍,被扯住衣角拽了过去。拳脚顿时雨点般密集地砸在他的身上,强子抱了头,不停地呼喊求救。校园内外都安静得现奇,除了拳脚声、叫骂声、呼救声混合在空气中,像要撕裂我的心肺。
正当我要拉了余丘,冲出去拼命时,身后传来了哼唱京剧的声音。我们满怀希望地回头,见教导主任兼校园治保主任正颠儿颠儿地走了过来。于是立马冲上前指了外面告诉他强子被打了。他听得一惊,扶了扶眼镜,挽了袖子直冲过去,指了烟囱一伙人严厉地说:“这么晚了还在外头闹,是不是不想读书了,快回去睡觉!”烟仓瞥了教导主任一眼,收了手,走掉了。我们就在教导主任一路护送下回到了寝室。途中他向我们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对我们说,这种事情他自会解决的。
这事发生以后,强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去高灯。
不多久就听说烟囱被人砍死了丢在城郊的密林里。没人追究,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唐明在“拳皇”技术登峰造极之后跟余丘学了“红警”。不久,“传奇”在校园里流行,二人又双双改行打了“传奇”。
以前的唐明颇为受人称道,小学的奖状糊了一墙。在他刷出另一面墙壁准备在初中再创佳绩时,不料奖状改成了奖金。刚开始唐明还相当不快,在心里责怪学校领导说发钱什么用,别人又看不见。后来七窍全开,顿时明白金钱的价值,恨不能把满墙的奖状全撕下来兑换成人民币。
不料到了高中,竟一头栽倒在游戏上,成绩一退到底。
半期考试,我所有理科统统不及格,所有文科统统刚好及格。
过后不久,正当我霉气冲天时,竟然收到了静衣的来信。这令我禁不住感伤起来,想到了她的一颦一笑,做题时认真的表情。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的样子。这些那些,在我还来不及忘却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我只能小心地存留记忆里,如数家珍。
粉红色飘香的信纸上,她告诉我她在市中过得很好,成绩有了进步。感谢我上学期为她选的参考书,对她帮助很大(不知是真是假)。
一字一句,我默默地读了好多遍。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感到了生活的茫然。在课上不停地打瞌睡。后来听得强子一句,上课不打瞌睡的最好办法就是睡觉。茅塞顿开,干脆一有困意就栽倒埋头大睡。这样,除开中午一个午觉,一天之中,上午被我睡掉两节课,下午晚上各睡一节。
可我还是大言不惭地在给静衣的回信里痛陈上课睡觉的危害:别人抬着头,而你低着头;别人看着前方,而你进入梦乡。较量尚未开始你就已经俯首认输,或者趴下不能再前,甘心吗?
高灯和城北宿舍接连发生暴力敲诈事件,使学校对学生的安全相当重视起来。特地在一天下午请来了县公安局局长,做了一堂安全知识讲座。
那局长估计和陈国忠一个德行,讲着讲着就扯到了英雄爱国主义,大讲特讲徐洪刚不畏强暴,勇斗歹徒。强子在下面小声地嘀咕世界太好了,没有英雄;世界太坏了,也没有英雄。这个世界崇拜英雄,所以这个世界不好也不坏。我则在想那徐洪刚肠子断成几截都能被治好,说明我国的医疗技术水平又向世界先进水平迈出了伟大的一步。
城北的一个晚上,全寝室的人在睡梦中被一阵粗暴急促的踹门声惊醒.听到门外有人大叫开门,我觉察了气氛的异样,记忆里一闪而过烟囱的影像,一阵狂乱的心跳.
我们死守着,假装睡得雷打不醒.但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只怪这寝室门有如青春期少女的感情太过脆弱.破门而入几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手里拿着钢条,为首的那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哥们儿没钱了,借几个来用用,不想惹麻烦的都给老子拿出来!"
走廊路灯的微光透进来,我看见了那张斜挂着刀疤的脸,心里一惊:"是你!"那人循声看我一眼,也是一愣,接着彼此一阵沉默后,他转身离开.
"走,去下个寝室."
"刚哥,那钱......"
"喊你走,没听到!"
次日,得知城北的全体寝室,除了我们,尽数被洗了个遍.那管理员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却硬说是自己睡得深沉没听见响动.
那刀疤脸叫小刚,我打小就认识.
回忆小时候,挺快乐的.不过快乐只在自己知道,不能相比.一些人觉得自己虽然少笑,但却充实,硬是往脑袋里塞这塞那,自己现在少笑是为了将来笑傲江湖.其实我也见过笑傲江湖的,是鱼,很不幸,它们一笑就落网了.于是,江湖笑不成了,笑傲肚皮还是可以的.真怕他们也成这样,再追不回以往的笑脸.
其实,生命的痛苦不是在于看不到别人的笑脸,而是看不到自己的笑脸.
我是从三岁,开始知道这个世上有我的,还有学校.那时上幼稚园,哭了一学期,放假时居然得到两朵小红花,被称为"红花儿童",无限光荣.后来才知道,那些没用的,只换了母亲两支棒棒糖.
那时记得最多的就是小刚.他最能欺负人,我哭了一学期的两支棒棒糖就被他抢去一支.他常被老师罚站.此时,我坐着,他站着,我比他好,于是不哭了.
不过一次到小刚家里,看到满墙的小红花,羡慕不已,又觉得他比我好.尔后才知道那都是他自己剪的,除了一朵.那次小刚看见地上一塑料瓶,主动拾起,被老师看见,大夸他有公共卫生意识.而事实上他是准备捡了打另一个小朋友.
于是梦想着要是自己会剪,会换母亲多少棒棒糖.
小刚长大一些后,因成绩不好被父母囚于家中.全村小孩顿得片刻安宁.一次读到"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疑是小刚慨其遭遇而写,大为惊讶,叹其囚学出了效果.
当他终于刑满出"狱"重获自由后,孩子们担心的日子又来了.有孩子老远看他提根竹竿儿,据他说,那乃丐帮镇帮之宝打狗棒,准备到学校收其弟子,成为一代长老.结果刚一到校就被老师看见视为"凶器"没收,成为以后体罚学生之帮凶.于是孩子们商量,那玩意儿不能叫打狗棒了,叫做狗打棒.
一段时间孩子们中流行玩玻璃球,小刚在拦路打劫数周后,积得一大把玻璃球,装在兜里走起路来当儿当儿的令我羡慕无比.可惜没过多久就因为上课把玩被老师全数没收了.这老师业余开一推销店,便把缴获而来的玻璃球洗了干净重新上市卖给小朋友,如此无本经营良性/循环生生不息.
期末到来时,小刚因数学没上80分挨了揍,并再次被子囚,再次没管冬与秋。
在细长的桑条与小刚的肌肤做着一次次亲密接触时,我知道,我的快乐暑假开始了。我的快乐与小刚的痛苦有着相同的渊源——老师。不过我与他不同,我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我尊敬老师。他则一提及老师就破口大骂,直骂得脸通红,耳发热,口冒烟,我们一伙人围了在旁做听众,然后其中一人忽然不见。不多会儿,正当小刚要将骂词继续深入时,老师及时地出现,什么也没说,很有风度地将他带走。在办公室门口,我们听不见老师在对小刚教育些什么,但见他嘴巴不停地抖动,甚至超过了以往一节课讲完五课时的频率。当小刚努力装出一副大彻大悟脱胎换骨痛改前非的样子时,终于获释走出了办公室。老师在他身后雅至地抿了中茶,欣慰地叹了口气。放学后,小刚继续骂骂咧咧,在走到小路上时,他泄愤似的弄哭了我们所有六人,那个及时消失的小女生最惨,被小刚按在地上当马骑。临走还不忘警告说要再告诉老师就叫她钻到田里吃屎。当我听到小刚桑条下的哀嚎如多洛雷斯的呼声一样响亮时,心中畅快无比,感觉曾经的委屈都叫那根桑条给出了。
暑假中,小刚举家迁往了重庆。从此许久不见。
再看到他时脸上就这么斜添了一条伤痕。
据他说那是在一次干仗时奋不顾身替自己大哥挡下的,那大哥的妹妹还因此爱上了他,一度成了他的女友。他在众兄弟中登时风光无限。可没过多久那大哥就因为杀人下了狱,他妹妹也被债主逼得坐了吧台。此后小刚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说起这些时,小刚无比地感伤,一脸的沧海桑田世事突变。
城北犯案后,小刚就成了通辑犯东躲西藏亡命天涯,至今杳无音讯。
曾经那些说过的话和爱过的人,就都已然那么远去了。追逐了很久,原来只是背影;孤单的流连,走不出思念的禁区。有一种美,她很惆怅,让你痴迷直至受伤;有一种伤,她很唯美,让你纠心的痛不曾发觉。






















